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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暮然回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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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里坡是古来践行之人离别之地,素来以长亭古道、风翻柳絮出名,到处弥漫着别离的愁绪与落寞。可是,原先晴朗的天气浮起了朵朵云层,压得天空低低的,漫天飞舞的柳絮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四处都没有人,一个也没有,更别提掳走董夫人的人了。

紧张萧索的气氛在人们心头升起,提起全部心神戒备着四周。过耳的风声里有腾腾的杀气,江夜绷紧了心弦,压低声音与车里的风荷说道:“娘娘,咱们只怕已经被人包围了,而且对方来势汹汹,人数至少在我们之上数倍。”

“我明白了,咱们此行不为救人,只为拖延时间。能拖得一刻就有多一分的希望,传令下去,不要硬拼,保命要紧。”她的声音平静温婉如往常,几乎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不闻,只是说得特别缓慢,似乎每个字都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

“小的领命。娘娘,之前派去打探夫人踪迹的人尚无消息,相信过不了多久,定能找到夫人的。”江夜心里清楚,只要董夫人未得救,他们就不敢和对方硬碰硬,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至少要等到那边寻到了董夫人的踪迹再说。

一想到母亲此刻的危险,风荷的心再次揪紧了,她这个女儿,不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也罢了,还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了她,更连累了身怀有孕的嫂子。万一嫂子有个什么,她如何对得起哥哥呢,哥哥那般疼爱于她。她的手握成了拳,沉烟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她淡淡笑了笑,回道:“让大家打起精神分头戒备。”

江夜一声令下,他手下五十人已经熟练地布起了阵,把风荷的马车拱在中心。

风刮得越发紧了,尘土与柳絮纠缠在一处,望出去即是一片混沌。

马嘶声骤然响起,接着是惊涛骇浪般的马蹄声愈行愈近,乌压压的人影一层又一层,迅速将他们围在中心。略略估摸了一下,对方少说也有三百余人,兼之个个兵强马壮,一看就知不是普通兵士可以比拟的。

最前面领头的是一个年纪五十开外的老头,骑在高大的骏马上,面色难得的红润白净,连一根胡须都没有,精神矍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嘿嘿笑了一声,拱手作揖:“世子妃娘娘当真守时啊,女中豪杰不过如此而已。”他的笑阴冷诡异,听得人毛骨悚然,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尖厉。

透过车帘的一角,风荷看了个大概,脑中灵光一现,她可以确定这一次的幕后主使是太皇太后无疑。除了她,谁能调动这么多精锐人马,恭亲王是可以,但此刻的恭亲王可没有心思对付自己一个弱女子,又有谁身边会有年迈的太监。

不过,她依然想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何要千方百计针对自己,若说是以自己要挟杭家,那么大可不必,抓了太妃比她有用多了,连皇后皇上都要思量再三。再说,她即便想抓自己要挟杭家,那么完全可以早行此举了,没必要等到事情无可挽回的时候。

“敢问阁下是哪一位?咱们素来无仇无怨,为何要掳我母亲,意欲何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惜还是因为腹中胎儿之故不敢太过用力,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世子妃娘娘聪慧过人,莫非还琢磨不透吗?娘娘本无错,错就错在嫁入杭家,更不该当了世子妃还有了身孕,有人想以杭家陪葬,那世子妃和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首当其冲了吗?”这个老人,恰恰就是前几日晚间往太皇太后宫中送芍药的老太监,他虽觉得太皇太后这样未免有鱼死网破之嫌,但主子吩咐,他亦不敢不从。

过往的一切在风荷脑海中快速闪过,吴王兵败自杀,杭家在里边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傅青霭负气离京杭天曜出了不少力,杭家世子之争自己也参与了,难道因此,太皇太后才对杭家恨之入骨,欲要杀之而后快。太皇太后与恭亲王合作,显然她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她居然愿意,以太皇太后的为人竟然愿意给别人作嫁衣裳?

风荷对太皇太后的了解仅限于自己的推理,一个女子能从普通嫔妃做到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是了不起,但能够隐忍二十年谋划为儿子复仇,却是极其狠辣的角色。

是不是,太皇太后对此次谋反并不存太多的指望,她真正要做的,仅仅是借助此次大好时机,一举铲除杭家,或者说除掉杭家嫡系。一旦自己出事,孩子必然不保,杭天曜为了救自己可能也会落入对方的圈套,王爷年迈,活着也不能怎么样了。那时候,杭家只有一个选择,让杭天睿继位,杭家至此就是魏氏的天下了。

无论魏氏一族将来如何,会否沉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杭家算是彻底垮了,给太皇太后作了陪葬。一个含有魏氏血脉的杭家,必然为皇上所猜疑和不喜,从而收回手中的权利,继而完全闲置,最后落寞得退出百姓的视野,杭家百年威名一朝覆灭。

风荷不理解,是怎样的恨让太皇太后宁愿鱼死网破,也要拉杭家下水。或许在太皇太后心里,第一等选择是拿江山陪葬,第二等则是至少拉了杭家作垫背。

她的身子开始发冷,一路的颠簸耗尽了她的元气,现在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她笑音宛然:“我倒想不到,我一个弱女子,能劳太皇太后费这么多心神,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

老太监向左右使了一个眼色,口里说道:“娘娘,董夫人就在往南三里之外的山丘上看着你呢,她是死是活就等你的决定了。你若痛快死了,她便能活;不然,只有你们母女、母子三人在地下相伴了,倒也不嫌寂寞。”

他此言一出,风荷顾不得让沉烟动手,自己撩起了车帘,往外探了半个身子,凝眸望着前方。那里的确有连绵起伏的山丘,茂密的山林,可是除此之外,她什么都看不到。

江夜赶紧挡住了她,极轻得说道:“娘娘莫怕,咱们的人定会救下夫人的,娘娘自个镇定下来才好。”

杭天瑾亦是挡在了前面,柔声劝道:“弟妹,你还是进马车里安全些,千万不要出来。”

闻言,风荷只得放下车帘,缓缓坐了回去。她举棋不定,她生怕自己一旦反抗,母亲就会没命了;可是白白赔上自己一条性命,她又不甘心,她还有宝宝,她死不要紧,岂能带累了宝宝。

“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大好男儿,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葬身于此呢,不如把你们世子妃留下,保全了自己岂不好,再问问你们世子爷,他果真狠心不顾他的妻子儿女了?”风荷的命他们自然想要,可如果能借她再要了杭天曜的命,那才是最完美的,不然自己这边也会损失不少人。

江夜手下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恍若未闻。江夜冷冷一笑,喝道:“你太小看我们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将弱女孤儿交到你这样的人手里,才是真正侮辱了大好男儿的名号呢。”

老太监听了不大高兴,微笑的面色紧了紧,却是问道:“世子妃,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你母亲因你而死吗?”谁不知这位世子妃从小不得祖母父亲疼爱,唯有一个母亲相依为命,感情深厚无人可比。一个女子,总不成狠得下心来不管亲生母亲。

风荷的手抖了抖,沉烟忙抱住她的身子,好半晌,她才安定下来,苦思着如何再能拖延一下时间。

可惜老太监等不及了,大手一挥,喝令道:“发信号弹,速拿董夫人人头相祭。”

他说话当时,风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本能地喊道:“不要。”

“你先放我母亲下山,我要亲眼看见她,不然我哪知你说得是真是假?”千钧一发之际,她才想起这一点,硬生生说道。

“你有时间,我们可没有时间陪你打发。”老太监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自然也怕耽搁久了,宫里那边遣派了人来营救,那他们不是白忙活一场嘛。若不能借此抓了杭天曜,先杀一个是一个吧。

风荷不料他会软硬不吃,咬紧牙关蹙眉细想,可她一来耗费了太多心神,二者关心则乱,根本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拖延时间。

谁知遥远的前方响起砰的一声,江夜抬头望天,当即大喜道:“娘娘,他们找到夫人了,相信很快就能救下夫人的,娘娘不需焦急。”

老太监瞧着远处的烟火,脸色变了变,为了埋伏董风荷和杭天曜,他们大部分的人手都在前边,后面只留守了不到百人,只怕不一定守得住。想罢,他已高声喝道:“杀。”

瞬间,车外的马嘶声、刀剑声乱成了一团,然后有血腥之气不断透过车帘弥漫进来。江夜护在车上,杭天瑾驾车,三百人的包围圈,马车根本没有突围出去的希望。

杭天曜的人手个个英勇无敌,能以一当十,可对方并不是普通的兵士,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兵强将,一个能挡两个就不错了。五十人对三百人,谁都清楚根本不是对手。因此,双方的搏斗才越发激烈,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不是拿出了浑身本事。

沉烟紧紧抱着风荷,不让她看外面的景象。可是,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是瞒不了人的,而马车也从一开始的平稳不动到左右摇摆,血腥气浓郁得不是薄薄的车帘可以挡住的。

胃里一阵翻滚,腹中传来隐隐的阵痛,风荷的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没有人比她清楚自己的身子,她害怕得摸着肚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生了。

“娘娘,你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沉烟虽然紧张,可依然注意到了风荷的脸色渐渐转白,额上的汗都濡湿了耳畔的青丝,嘴唇咬得发红。

杭天瑾紧盯着双方的人马,心里越发急迫,照这样下去,顶多一刻钟,他们就支持不住了,现在连江夜都跳下了马车加入了搏斗中去。他隐约听到车里的动静,回身掀起一角帘子,哑声问道:“四弟妹,你如何了?”

风荷右手抓着车窗上的扶栏,左手护着腹部,沉烟怕她说话吃力,忙帮着回道:“三爷,我们娘娘好像肚子痛,怎么办?”她说话时,带了一丝哭音。任是沉烟沉稳过人,可毕竟是个久在内宅的年轻女子,亲眼见到血肉模糊的厮杀也罢了,关键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生孩子这样的事啊,由不得不怕。

月份是不足,但瞧风荷这个样子,怕是真的要生了。这里没有稳婆,没有太医,连必备的生产之物都没有啊。

“什么?一定是车上太颠簸了,可是外头危险,更不能出去啊。”杭天瑾惊得张大了嘴,四弟妹怀孕已经八个月,正是该好生休养的时候,这番变故,若是早产,又该如何?

阵痛轻了点,风荷勉强问道:“外头情形如何?咱们尚能坚持多久?有没有突围的希望?”依她的计算,杭天曜即使赶过来,也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要是宫里发生什么意外,那只有更久了,而他们等不及。

杭天瑾不想叫她担心冲撞了胎气,可心知瞒不住,只得回道:“咱们死伤惨重,只有三十人左右了,可对方还有两百有余,要想突围出去,怕是会更糟。”

“好,这次连累三哥了。”她浅浅笑了笑,即使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候,一身风华仍能迷了人的眼。

杭天瑾心神一颤,很快敛息劝道:“弟妹顾好自己要紧,不需对我内疚,是我自己硬要跟着来的,于弟妹何干。何况我作为兄长,四弟不在,原就该护着你,不然怎么向四弟交代。”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忽得明白过来,不属于自己的不该求,属于他的即使已经失去,那也是实实在在属于他的。他想起贺氏,萌生出一股柔情,心底从没有的敞亮。

江夜打倒了靠近的几个人,扑到马车前,轻声喊道:“娘娘,小的试着带娘娘杀出去,娘娘坚持住啊。”

风荷忙关切地应道:“你们自己小心些。”

江夜点了功夫最好的几个人,护着马车往后退,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可是到底实力悬殊,寡不敌众,只能在原地徘徊。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他们的人完好无伤的只剩下十来个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是救兵迟迟未来,大家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只能愈加拼命了。对方的人都能靠近马车了,以致于马车摇晃得加倍猛烈,风荷觉得痛楚更甚之前,而且下身湿漉漉的。

“四弟妹,咱们怕是撑不下去了。”本来这些日子的禁闭,杭天瑾的气色就不太好,这时候看来,又添了几分青黑之色,血色全无。

杭家多少次的阴谋诡计,风荷都一一躲过了,回想起来,她不由一阵苦笑。凭她怎般机敏,能够一次次化险为夷,也挡不住暴力的强大。想她董风荷,难道就要死得这么难看吗?人家军人马革裹尸那是英勇壮烈,自己要是如此绝对会成为世人的笑柄,往后一段时间,京城的话题都不会忘记了她这个惨死的杭家世子妃。马蹄践踏红颜泪,凄凉寥落,是她从不曾想过的结局。

连江夜身上都受了几处刀伤,老太监得意万分,手下之人下手更狠了。

便在这样陷入绝境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飞扬的喊杀声。那声音,融入旷野里,激起层层涟漪,回响不尽,听得人妥帖而温暖。

众人立时受了鼓舞,忙回头去看,起初的喜悦渐渐冻结,变成了冰凉的意味。来的的确是自己这边的人,杭天瑾一眼就认出了奔在最前面的是韩穆溪,关键的问题是,他们一共只来了七八十人,还是身手一般的禁军。

对方先是吃了一惊,待看清了情形之后,又放下心来。他们在前边设了那么多伏击圈,毕竟起了作用,只那么点人,在他们眼里还是不懈一击的。唯有一个地方可惜,来的不是杭天曜。

韩穆溪领人即刻加入了厮杀,自己慢慢靠近马车。杭天瑾站在车上高声喊道:“为何只来了这么点人?”

“前边三处伏击,咱们的人都被拖住了,我们是好不容易才冲出来的。”他一面击退临近的敌人,一面回道,声音里带着愤怒。

沉烟看到了一丝希望,握住了风荷的手泣道:“娘娘,小侯爷带人来救我们了,娘娘别怕。”

望着青衣飘飘墨发飞舞的韩穆溪,风荷的眼角湿了。她这辈子要怎么才能偿还得清韩穆溪的人情呢,几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尤其这次,明知危险重重,他还是义无反顾来了,这要她拿什么去还他的深情。在日复一日中,风荷开始体会到了韩穆溪对自己的用心,那是一个赤诚坦荡的男子,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是光明磊落的。其实,他与杭天曜表面上完全不一样,但骨子里,是相似的,骄傲、坦诚。

她是向往过这样的男子,愿得这样一个人共度一生,成全书中才子佳人的美谈。然而,人生往往事事难以预料,她和韩穆溪相识得太晚。她相信,若她先认识韩穆溪,她必是会动心的,但她先认识的杭天曜,嫁给了他,也爱上了他,爱上一个她少女的情怀中完全不能接受的男子。

只能说,这是一场没有对错的遗憾。当然,在风荷心里,她接受了杭天曜,愿与他白头不相离,那种感情绝不是韩穆溪能相提并论的,她只是有时候会感慨,感慨命中注定的缘分和虐缘。

在血光四溅中,韩穆溪越过人群,看着马车里那个容颜苍白却依旧风情万种的女子,他庆幸自己赶来了,也欢喜得笑了。即便明知自己此生都与她无缘了,他也愿意为她不顾一切,这是喜欢,也是知己。知己,即便远隔天涯,即便缺乏交流,亦是会生死相酬的。

风荷淡淡笑了,在这一笑里,什么都释然了,如果有可能,她也愿为他出生入死,但她愿和杭天曜同生共死。

韩穆溪终于和江夜二人汇合了,两人背对着背小声交谈着。

“我掩护,你带世子妃冲出去。”江夜毅然说道。

“可是你……”他的话不及说完,已经被江夜打断了:“没有可是,我是世子妃的下属,为她死了那也是责任。”

韩穆溪强不过他,只得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分头行动。

韩穆溪一跃跳上了马车,背对着身叫道:“坐稳了。”他话音刚落,马车向着对方最薄弱的地方突了过去,而江夜也带人一路掩护,拖住了对方的动作。

禁军毕竟只是普通的士兵,与太皇太后手下的精干之士比起来差了许多,七八十人只是看着多,其实不中用得很。

马车好不容易冲出了包围圈,拼命往前奔,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方向了,大致是往西去的。江夜带着人拼死抵抗,也只能且战且退,好在马车去的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风荷坐在飞奔的马车里,痛感一阵阵袭来,下坠的感觉分外强烈,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吭声,生怕分了别人的心。

沉烟的手被她抓得泛起了血痕,可自己一点没觉着痛,她只是吓得脸色惨白,终于哭了起来:“停车停车,娘娘,你难受就喊出来啊,不要这么吓奴婢。”

闻言,韩穆溪猛地勒住了马缰绳,与杭天瑾一同回身往后看。

“你?”在看到风荷雪白的面容那一刹那,韩穆溪的头懵了,他发慌得跳进了车里,不知所措。

杭天瑾的声音带了三分凄厉:“四弟妹是不是要生了?”他求救得看向韩穆溪,可韩穆溪与他比起来只怕更不如,连女人都没碰过呢,哪儿知道生产之事。

风荷只想尽量抓住什么东西来缓解自己的痛,不经意间她抓住了韩穆溪的胳膊,身上冷汗湿透了衣衫,神智模糊,却还是说道:“不要管我,继续赶路,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一旦被对方追上,连韩穆溪杭天瑾几个都走不掉了,不能因她再连累他们了。

她身上的痛通过她抓着韩穆溪的胳膊清清楚楚传到了他身上,他猛然一恸,扶着她后背颤声道:“不,我们不走了,你会受不了的。”他的心被什么鞭打一样的抽搐,只为不能代她受苦。妇人生产原是最最危险之事,风荷又是早产,在没有太医稳婆的情况下,他们再奔驰不顾她,不但孩子不保,连她都有极大的危险。

风荷懊恼不已,她这一次真真连累了太多人,她一条命不值得啊。

“四哥很快就会来的,我走的时候有人去找他了,只要咱们坚持片刻,就会没事的,你要挺住啊。”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后悔,赶紧劝解。

车下几个一同护车的侍卫喊了起来:“江大人抵挡不住了,他们快赶上来了。”

杭天瑾跳下车往后看了看,对方离这边不到一百步了,他抓着车身问道:“走不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人都颤抖了,手上青筋直绷。不走,可能所有人都丧命;走,风荷和肚子里的孩子或许难以保住。

韩穆溪一反往日的的柔和俊朗,斩钉截铁说道:“不能走。”

风荷迷迷糊糊感到他身上的温热气息,轻轻叹道:“既不走,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也行。”

一听他这话,杭天瑾和几个侍卫四处扫视起来,在西边有个高三十来米的小土坡,土坡背靠着一带低矮的山丘,相连处似乎有个山洞似地地方。他忙往那一指,对韩穆溪道:“咱们去那,那里地势高,便是抵抗也有个依仗,比平地强。”

韩穆溪顺着他的指点略看了一眼,当即环抱着风荷缓缓跳下了马车,沉烟也跟着提了包袱跳了下来,一行十来人往土坡上快步疾走。

正如杭天瑾所说,土坡背靠山坡,借得依靠的地方,只要守住另外三边即可,而且坡顶连接着山的地方有个仅容三四人的小洞,能让风荷略微歇息一下,恢复点力气。

沉烟解下风荷身上的披风铺在地上,韩穆溪小心翼翼将她放下来,又脱了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她靠着沉烟的身子歪坐着,顺手捋起耳旁湿湿的秀发,强笑道:“你们快去,别管我。”

“嗯,有事一定要唤我们。”韩穆溪匆匆交代一句,就退了出去,只要敌人不打退,风荷就多一分的危险。杭天瑾亦是跟着守在了洞外,只留沉烟一人在里边服侍风荷。

风荷吁出几口浊气,对沉烟苦笑道:“倒是辛苦你了。我只怕就要生了,唉,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出来不好,非得这会子跟着凑热闹。”

沉烟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表现出镇定无波之感,也笑道:“是啊,小世子见娘娘受苦,估计是心疼了,急着出来帮娘娘助威呢。只是,只是,咱们没有带稳婆,奴婢偏偏是个无用的人,什么都不懂。”她终是忍不住心头的委屈与焦急,哽咽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咱们不是都听钱妈妈几个人说过嘛,也不过那么回事,多使点力气就够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话音未落,就禁不住啊了一声,原来是一阵比前都强的痛楚袭来。

“好,奴婢不怕。娘娘,妈妈们说羊水破了就是要生了,可是奴婢不懂什么是羊水啊?”沉烟把自己的唇咬得又肿又红,风荷每一声压抑的叫声,都叫她心惊胆颤。

风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剧烈的痛楚使得她说话都不完全了:“傻丫头,羊水……早就破了,这会子,觉着痛得很厉害,应该,应该是要生了。就不知……早产,宝宝会不会……”

沉烟伸出手,试了试她下身,才发现早就湿透了,心快跳出了嗓子眼,嘶哑得说道:“不会,不会,娘娘,小世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娘娘和小世子都会化险为夷的。奴婢要怎么才能帮娘娘?”

风荷躺得平整了一些,双手拽成了拳头,艰难说道:“咱们备的刀呢?有没有带发烛?”

经她这么一提醒,沉烟也陆陆续续记起两位稳婆说得大致经过来,忙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找出匕首和发烛,还有一小块干净的绢布。先把刀擦干净了,又在洞里找了几颗枯黄的小树枝,点着了火,把刀烧得红红的。

风荷与沉烟两人虽听稳婆讲了些,知道个朦胧的样子,但毕竟没有一点经历,又是悬心又是慌乱的。何况,她是被颠簸紧张使得未足月就要生,生产的条件并不成熟,比起顺产来差了许多。

先不说里边风荷痛不欲生,外边的情景也很是不妙。江夜带着几十人与他们汇合到了一处,占据着山坡,凭着地势优势略微缓解了一下紧急情况,可是根本敌不过对方人多力量大。

老太监领着属下几次想要冲上来都没有成功,心下越发急了,没想到杀个女子还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再不尽快解决,救兵一到,他们自己就陷入危险境地了。一想到这里,老太监带人拼尽全力冲杀上去,手下毫不留情,狠辣歹毒。韩穆溪他们的人马损失惨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就在众人凝神灌注于战斗中的时候,沉烟在洞里扬高了声音喊道:“小侯爷,三少爷,娘娘快不行了。”要不是迫于无奈,她也不想扰了外边人的心神,可是娘娘这样,她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光是恐惧就足以叫她乱了手脚。

这话无疑在众人心头加上致命的一击,韩穆溪一剑刺死了逼近前来的人,跑回了山洞。

毫无血色的脸颊,只剩下红唇被咬得鲜红,冷汗湿透的秀发与衣衫,表明了她此刻近乎崩溃的痛楚,还有欲睁却无力睁开的双眼。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恨不得代她受了这所有的苦楚,偏偏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抱着她,尽力唤回她的神智:“世嫂,世嫂,你醒醒,你不能晕过去啊。你看啊,四哥就快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风荷并未完全昏迷,还是清醒着的,只是她全身的力气快要被抽走了,累得她只想闭上眼睛,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临别时杭天曜俊逸的笑容在她眼前不断闪现,她彷佛看到他眼含无限柔情吻着她鼻尖,听到他喃喃唤她小笨蛋。

她缓缓举起手,碰了碰韩穆溪的脸,笑容似昙花一般恬静柔美:“小侯爷,谢谢你。我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坚持到他来救我们的,若是我的孩子生下来,让他认你为义父好不好?我欠你的今生还不了,倘若我们下辈子还能相见,你可要留着机会让我谢谢你。万一,万一我不行了,你要保住我的孩子,替我交给他,让他好好抚养长大。”

韩穆溪的泪涌满了眼眶,他摇摇头,用力说道:“不,不会的。你既然欠了我的人情,就要这辈子还我,下辈子的事谁说得清呢。妹妹不是还让你替我留意一个好姑娘吗,难不成你要食言,连这么个小忙都不肯帮,你董风荷可不是这样不讲信用的人。”他第一次可以理直气壮的唤她的名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多想亲口唤唤她。

“好,其实我没什么,只是想节省一点力气,留着一会把宝宝生下来。你出去吧,难道还想看我生孩子吗?”又一股剧烈的痛楚激得她彻底清醒,她相信那是肚子里的宝宝在鼓励她支持她,这样的关头,她依然可以打趣他。

正这时,江夜与杭天瑾都拥到了洞口,江夜的嗓子都嘶哑了:“娘娘,咱们撑不住了。小的该死。”

“如果四弟这时候能赶到就好了。”杭天瑾无奈得叹了口气,他衣袖上、袍子下摆都氲散开深红的湿痕,往日那位闻名京城的瑾公子少了文雅之气,多了历经风雨后的豪迈。他抬头看了看洞外的天空,忽然惊喜得叫道:“我有办法了。”

韩穆溪和江夜都异口同声问道:“什么办法?”

杭天瑾眼里闪过奇异的光彩,兴奋得笑道:“我从这边土坡溜下去,再从他们后面假装成四弟引开他们。他们对四弟妹下手不就是为了引出四弟吗,四弟出现了,他们定会分不少人手过去,那你们就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了。”

风荷着实想不到杭天瑾会以自己为诱饵引开追兵,她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梗咽汹涌,立马回绝:“不行,绝对不行。三哥你虽有功夫,但哪儿是他们那么多人的对手呢,我是万不会同意的。”

江夜和韩穆溪见此,都想开口说自己去。谁知杭天瑾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坚决得说道:“你们俩不用与我争,你们功夫比我好,自然要留在这保护四弟妹,何况我与四弟是兄弟,装起来肯定比你们像。四弟妹,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如果,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两个孩子,有弟妹在,我是不担心的。”他说完,就唰的站了起来。

即使他的话没说完,可是风荷清楚他的意思。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摇头。

他转身向外,回头悠然而笑:“四弟妹,珍重。”说完,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见此,江夜韩穆溪跟着追了上去,既然别无选择,那么他们总得先掩护了他离开。

看着他转身而去的决然背影,风荷的眼角再一次湿了。杭天瑾这一辈子都活在方侧妃的阴影之下,从来谨慎为人,做事说话都会思量再三,或者这是他唯一一次说一不二的时候,却是在这样的关头,为了救自己。

风荷明白,也许他是生无可恋了,也许他想放纵自己一次,可无论为何,他为救自己这一点,是谁都抹杀不了的。她一直不喜欢他,觉得这个人阴沉,因为贺氏,愈加讨厌他,认为这个男子薄情寡义,不配为人夫君父亲。但是,在这一刻,那些都同过往云烟一般消逝无踪了,留在风荷心里唯一的记忆,就是他堂堂正正的出去了,孤独决绝。

背靠着小山的土坡这面,有倾斜的缓坡,从那下去,绕一个圈,就能回到敌军后面了。韩穆溪挡住了敌军的视线,眼睁睁看着杭天瑾文弱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丛林中,云层倏地推开,一片艳阳天,他的背影也染上了瑰丽的金色。

四处传来“杭天曜到了,快杀”的震天声响,远处苍翠的树木掩映下,是一道飞驰而过的剪影,投来自信的一瞥。

原本围攻风荷等人的敌军,都开始犹豫了一下,这里只剩下两个弱女子和几个濒临绝境的人,总是逃不出手掌心的,若能先杀了杭天曜,那功劳可比这个大得多了。老太监亦是踌躇了半刻,当即喝命手下的一半人去追杀杭天曜,自己带着剩下一半人继续往土坡顶上攻。

听到外面传来的喊杀声,风荷的肚子猛然一阵剧痛,双手死死抓着快被扯成碎片的披风,额发湿漉漉的水里捞出来一般。

“娘娘,用力,再用力点,小世子就要出来了,娘娘。”沉烟的声音再不是往日的稳重可亲,根本是声嘶力竭的嘶吼。

“小侯爷,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你小心。”

“我跟你们拼了。”

短促而断断续续的喊叫声传到洞里,即便风荷什么都看不到,单凭这些话,也能想见外面的形势有多么惨烈。浓郁的血腥气冲的她头昏眼花,而下腹的痛楚对她来说已经麻木了,她缓缓松开双手,整个身子一点点疲软下来。

她好似够到了天边的云彩,又彷佛看见脚下的波涛汹涌,一切都是清虚飘拂的,熏得她昏昏欲睡,她的眼渐渐闭上。

“娘娘,奴婢求你,你睁开眼啊,娘娘,不要睡,小世子在等你呢。”沉烟的哭喊被刀剑声掩盖,断断续续。

韩穆溪的身上受了三处刀伤剑伤,江夜也不比他好,两人都是满身的血污灰尘,除他们二人之外,侍卫们全部倒地了。

他蓦地回头望向洞口,不意腿上的剑伤被撕扯开,痛得韩穆溪整个身子扑到了地上去,不及发现背后随之而来挥落的刀。

“小心。”江夜离得太远,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声,却无能为力。

当韩穆溪欲要翻身躲避的时候,终是晚了,那刀眼看着要落在他的脖颈之处。

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凌厉、狠辣,带来一丝阴郁的寒气,只听“哐当”一声,是铁器落地的声响,继而是重物倒地的闷哼声。

韩穆溪被刺目的寒光耀得睁不开眼,一手习惯性得挡在了头上。江夜几乎喜极而泣,大喊了一声:“世子爷。”

土坡附近倒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草,被阳光一照,汩汩得流淌着,暗红的色泽有些张狂有些风华散去后的弥留不舍。

杭天曜几乎是滚落跌下马鞍的,铺天盖地的恐惧让他疯了般的冲过来,大吼道:“风荷呢?”

满天的华彩在韩穆溪眼前挥洒开,他无力地指了指山洞的方向,眼神中残留着不舍、开心、满足。

“杀无赦!”杭天曜的身影箭一般射了出去。

在刹那间的视线不适后,杭天曜肝胆俱裂,扑在了地上。

伴随着沉烟的“娘娘,奴婢求你,你醒来啊醒来啊”的绝望呼喊,是刺目的殷红把一件披风染得看不清底色,睡在地上的女子发髻滑落,一头青丝濡湿在身上,带着尘土的衣衫衬得她腹部的隆起越发巨大吓人。她紧闭着眼,苍白的面容浮起晦暗的萧瑟,和紫红的唇形成鲜明对比,脸上的汗使整个人好似笼在一片虚浮里,飘渺得彷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汗水顺着发际线潸然滑落,滚到雪白纤细的耳畔,垂垂欲坠,了无生气。

翻天覆地的毁灭感包围着杭天曜,他不明白,早上还在他怀里巧笑倩兮的女子,为什么会这样安静到死静。他哆嗦着手轻轻抱起她的头,放在自己胸前,还有温热的气息,被风一吹,愈显凉薄。他惶恐地搂紧她,生怕她会突然冷却,拼命得亲吻她的眉心、脸颊、鼻尖、嘴唇,想要把自己体内的温暖全部传给她,唤回她的眷恋。

“风荷!”压抑的低吼声伴着大滴大滴滚烫的热泪落在她唇上,像是开出了一朵惨淡的花,须臾开到她脖颈、胸前。他拼了命的唤她的名字,每一声呼唤落在旁人耳里,都有致命的沉重。

雾气浓重得包裹着她,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觉得沉闷和害怕,不知该往何处去,她很想找个地方安稳得睡下,只因她已经疲累得再也撑持不住了。可是腹部传来的微微动感惊住了她,她蓦然想起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孩子似乎闹着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他的父母。她感动的抽泣起来,抱着肚子,找寻回去的方向。

当她即将失望绝望的时候,熟悉的呼喊、熟悉的气流、熟悉的触感,一点一点唤回她的理智,唤醒她的毅力。她咬着牙,顺着声音的指引,艰难地往回走,找到出路。

忽然间,她发现一切不是梦,她感到了那种踏实的安心,她费尽力气睁开眼,将他的痛与泪收在眼底,荡漾在心湖。痛楚不存在了,她伸出手,拂去他两腮的泪滴,发出小猫般的轻唤:“杭天曜。”

“你、你……你,风荷,你没死,你还活着,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不要离开你。”他狂喜的痴癫,紧紧搂着她,胡言乱语。

风荷舔舔唇,嫣然笑道:“傻瓜,你的泪是酸的。”

杭天曜被从天而降的幸福击晕了,拼命点头:“你说酸的就是酸的,你爱甜的他就甜,只求你不要抛弃我。”

“我方才只是太累了,打了一个盹而已,我睡着前还想等我醒来你就在身边了,你果然不曾失信于我。”她说着说着,声音淡了下去,怔怔得问道:“为什么,我……我的肚子不痛了?”

杭天曜处在重得风荷的喜悦里,哪儿还记得自己的孩子,信口说道:“风荷,咱们不生了,那小子不听话,不生了。”

他的话音刚落,腹部熟悉的痛楚再次传来,风荷忍痛笑道:“你看你,你一说不要他,他就生气了。”她那么真切的感觉到他的存在,便是再痛,也是欢喜的。

杭天曜的心开始往下沉,他不知以风荷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他怕,怕的无以复加,怕的身子都颤抖了。

“只要,只要你守着我,我一定、会生下他的、”董风荷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要怪就怪阎王爷刚才没有收走她的魂魄,既然放她回来了,那就由不得别人了。

“好,我在,我一直陪着你,他要敢再不听话,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你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咱们生了他再好好打一顿。”杭天曜真是恨死了肚子里的孩子,早知如此,他宁愿不要孩子,也不会让风荷受这等折磨。

她痛得狠狠抓着他的手,修长的指甲快要掐进他的肉里去了,他却恍然不觉,只是陪她一起痛。她的汗与他融为一体,她的辛苦密密落在他心里,还有她为他而做的努力,摧毁了他男子汉的傲气与意志。时间交织在外面的打斗里,分分秒秒过去,缠绕着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彻云霄,给这片夺走了数百生命的地方带来了生机与希望,血液的流淌都因了他变得纯洁起来。

她笑得那么美,带着初为人母的骄傲和喜悦。虽然这个孩子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可是因此,她才更爱他,他与她们共同见证了这最危难的时刻,她艰难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董老爷、董夫人跟着侍卫们惶急得赶来了,恰好听到那声啼哭,喜极而泣,却又忧心忡忡。孩子没事,那女儿呢?

若是过去,光是地上的尸首、血迹足以让董夫人唬得昏晕过去了,可是今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向着山洞狂奔过去。

沉烟抱着裹了杭天曜外衣的婴儿,杭天曜横抱着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风荷,缓缓走了出来。

“女儿。”董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视线被朦胧的泪水模糊了,她不忍去看女儿憔悴苍白的容颜。

风荷偎在杭天曜怀里,含着笑看着母亲说道:“娘没事就好。”

董老爷上前拍了拍董夫人的背,抚慰着她,董夫人只是哭道:“你怎么那么傻,你要是有个什么,娘难道还能活得下去。”

“这可不是说话的地方,风荷还要快点回城让太医看看呢,你先看看咱们的小外孙吧,是外孙还是外孙女儿?”经过这场生死之战,董夫人与董老爷之间的隔阂似乎消散了,至少董老爷的动作很是熟悉。

沉烟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笑道:“是小少爷呢。夫人瞧瞧,多可爱。”

孩子软软的,小小的,红红的脸蛋,乌黑的头发,扁着的红唇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闭着眼,甜甜睡着。董夫人小心翼翼抱过孩子,又落下了泪,叹道:“与风荷小时候真像。她出生时也是这么扁着小嘴,像极了,记得当时老太爷说这个孩子那么小就是个有气性的,将来必是个能干的。好,咱们的外孙一定会和他娘一样能干的,是不是。”

杭天曜听着,爱怜得看了风荷一眼,连带着觉得孩子都顺眼多了,不亏他娘那么辛苦生下他。

韩穆溪与江夜各自被人搀着,都垫着脚尖望了过来,嘴角露出由衷的笑意。

风荷顿了顿,想起这一次多亏韩穆溪及时赶来相救,不然自己和孩子怕是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她扫过杭天曜沾了灰尘的脸,对沉烟说道:“沉烟,代我向小侯爷磕头,谢小侯爷救命之恩。”

沉烟闻言,忙上前走到韩穆溪跟前,就要跪下去。

韩穆溪不及拒绝,就听到杭天曜淡淡说了一句:“慢。”他愣愣得看着杭天曜将怀里的风荷温柔地交给董老爷,然后走到自己对面,摆手挥退了沉烟,理了理满是褶皱的衣衫,直挺挺跪了下去,对着他深深磕了一个头。

“你救了风荷,就是我杭天曜的再生父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小侯爷如有相召,赴汤蹈火再所不辞。”略微西斜的阳光透过层叠的树林,温暖得洒在他背上,白色的里衣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在光影下变得透明,变得橘红,像是开了一树的海棠花,隽永如诗,回味如歌。

即使用他的命也不能换风荷的命,所以,对于韩穆溪的救命之恩,他做再多也还不了。风荷是他的妻子,不管她欠的是人还是情,都要由他这个做夫君的来还。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千万黄金怎来的一个风荷珍贵,别说是让他下跪了,就是磕一百个一千个头他都心甘情愿,他杭天曜的傲气自负愿意为她一人折辱。

这样的场景惊呆了韩穆溪,他救她只为他自己的心,可是他又不能说杭天曜错了,作为一个男人,尤其如杭天曜这般自负的男人,岂能容得自己的女人欠了别人的,她欠的由他一力承担。他缓缓后退,他又岂是要她还,命可以还,可是情却还不清,他救她亦只为自己,杭天曜的头,他不能受。

他遥遥看着憔悴之下越发清逸脱俗的她,压下胸中翻滚的气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了。世子爷的话我记下了,日后真有危难必将求助与世子爷。”

不只韩穆溪,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愕然不已,一个男子,愿意为自己的妻子在他人面前下跪,那定是有深不可量的感情的。董老爷、董夫人、江夜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感动了,两个同样优秀的男子,既有自己的退让,也有自己不能退让的唯一。

上马车的时候,风荷恍然记起杭天瑾,急急问道:“三哥呢,三哥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害怕。

杭天曜紧紧抱着她,沉痛得闭上了双眼,一句句说着:“我们一路过来,遇到了几次伏击,偏偏又找不到你们,心急如焚。三哥他,他死了,背上中了数刀,若不是他,我们还不一定能找到你们。”

这个兄弟,亲热过,疏远过,冷淡过,最终却什么都来不及挽回了。

泪水无声滚落,她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做什么都不能挽回他的生命,她承受不起。杭天曜把她放在自己心口,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用心跳感应着她。

落日的余晖幽幽渺渺,漫步在人们心间,是庆幸又是惋惜。马车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晃荡着、前进着,马蹄踩碎了脉脉余晖,带走永不会磨灭的记忆,留下一地的坎坷。

灯火通明的奉天殿正殿,是被擒的恭亲王府满府之人,还有他的党羽。最中间的却是太皇太后,华贵奢华的朝服,只有正经大日子才有的全套装扮,嘴角是刺眼的讽笑,看得人生出一片寒意。

谋反又怎样,被抓又怎样,这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反正她这把年纪也没多少年好活了,唯一的孙子不认她这个祖母,那么她就要自己为儿子报仇。若无杭家,以当日皇上登基时的年纪、心机、权势,或许儿子不会死。全是因为杭家,杭家夺走了她的儿子,又要夺走她的孙子,那么她便以牙还牙,她要让杭家绝嗣,让杭家费尽心机赢来的荣宠成为一场空。

只要杭天曜一死,董风荷一死,杭家也只剩个空壳子了。圣上再信任杭家,也容不得一个带着自己血脉的杭家,杭家注定要被牺牲掉。

只要等到那个好消息,她就死而无憾了。她筹划了数月,故意指使人劝皇上借着端阳节大宴群臣,在鼓动恭亲王趁这一日举事,只因她知道,董氏身重不会来参加宫宴。而杭天曜,若是恭亲王成事了,他必死无疑;倘若恭亲王失败,他定会去救自己妻儿,那时候他照样只有一个死字。

多么好的计策啊,好比天罗地网的布置,她不信他们可以逃脱,有杭家陪葬,她死了也甘心,在地下见了自己的儿子,也能告诉他,自己替他报仇了。

恭亲王对自己的谋反行为供认不讳,连他的党羽,连太皇太后的暗中相助,都一五一十供了出来。恭亲王可不是什么舍己为人之人,他活不成,别人也休想活,事情又不是他一个人作下的,一块下地府还能人多热闹些。

百官听得乍舌,一贯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皇上对她那般孝敬,她居然也要谋反,难不成想当女皇?还有身边昔日那么多交好的官员,都是谋反的逆贼,可千万别连累了自己才好。

不过,皇上的话已经下去了,有罪当罚,绝不牵连。要是搞什么牵连、连坐,保准整个朝廷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于难。为了稳定朝堂,安定百姓的心,皇上只想惩戒几个首恶,不会让无辜之人白白受冤。闻言,众人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越发觉得皇上仁厚,恭亲王和太皇太后两人野心昭然。

侍卫匆匆进来,跪地禀道:“皇上万岁,前去营救庄郡王府世子妃的人马已经回城了。”

“哦,怎么样,是不是都死了?”太皇太后欣喜若狂,都过了这么久了,总算有消息来了。

众人鄙夷得看了太皇太后一眼,都老到这个份上了,还不知安享晚年,整日兴风作浪,杭家死了人,你又有什么好处。

侍卫根本不搭理她,只是等着皇上的吩咐。

皇上点点头,问道:“人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世子爷安然无恙,世子妃早产生下一子。”侍卫这才回道。

“什么?你胡说,不可能。”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哆嗦,扶着椅子勉强站了起来,看着侍卫的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了。她费了那么多精神,安排了整整八百人的兵马,只为杀他们两人,怎么可能失败。那都是她辛辛苦苦练了多少年的人,怎么会连那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一个大肚子的孕妇,居然还能容她在荒郊野外生下孩子,这绝对不可能。

宫中多年争斗,那么多美貌得宠的嫔妃一个接一个倒下,她巍然不动。凭董氏的身子,不可能不死。

皇上却是笑了,令道:“很好,下去吧,回头有赏。”经过短暂的回想,皇上能把太皇太后的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了,还真是个恶毒的老妇。既毁了杭家,又让自己折损了最信任的心腹,真是一举两得啊。

庄郡王的心被狠狠揪起,又轻轻放下。这大半日,他虽然在皇上身边办差,可都是紧紧悬着心呢,无时无刻不在着急这外头的情形。天之大幸啊,保住了杭家。

太皇太后近乎癫狂的大叫着,一个都没死,那她呢,她不是白白死了,这些年的苦心,就这么白白费了,她不信。

“不可能,庄郡王,你不得好死,你们杭家都等着下地狱吧。”

“皇上,你不念骨肉亲情,残杀亲叔,你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先皇不会放过你的,先皇那么疼爱吴王,年轻轻就封了王,哀家要去太庙向先皇喊冤。”

凄厉嘶哑的咒骂声、怒吼声不断在殿中回响,太皇太后彻底疯癫了,银白的头发散乱在面上,几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知狰狞可怕。百官无不骇然,素日端庄的太皇太后怎么会变成这么恐怖的模样,而且口出污言秽语,毫无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有人极力奏请皇上将太皇太后从严治罪,以正朝纲。

皇上暂时压下不提,只命人将太皇太后送回宫中,好生看管着。

奉天殿里,圣旨一道道发了出去。

恭亲王阴谋造反,念在骨肉之情上,判处腰斩。王府其余男丁,俱斩首;女眷,流放漠北,永世不得踏入京城一步;心腹仆从,秋后处斩;无甚关联之下人,发卖为奴。太皇太后,废皇后太后太皇太后位,贬为太嫔。魏平侯府、镇国公府,身为同党,主犯处死,从犯流放;承平公主府,全部贬为庶民,逐出京城,五代以内男子不得科举入朝为官,女子不能入宫。另外附从的官员,各依罪名大小分别处置。

据说,当晚半夜,太皇太后以头碰触在宫殿廊柱上,血流不止,不等太医感到已经一命呜呼了,皇上下旨以太妃礼葬之。

太妃等女眷一直等到宫里暂时安定下来之后才出宫,当时都是夜深了,比杭天曜他们回府都要晚。

太医诊了脉,风荷受惊早产,亏了身子,需要好生调养,三月之内不得劳累,只能卧床歇息,两年之内不可再生育。小世子在母体中保养得好,比一般早产的孩子都要健壮些,不碍事。

经历了这一日在生死线上徘徊,风荷刚回来就累得睡着了。太妃等人回来也未见到,倒是逗弄了一番小世子。而王爷,更是到了第二日早上才回府。

三少爷杭天瑾的去世让大家都难过了一番,尤其是王爷和太妃,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英勇的事来,想起之前那般冷落他,觉得愧悔难过。在太妃的建议下,王爷进宫向皇上求了一个恩典,允准日后慎哥儿能入宫为大内侍卫,虽只是个小小侍卫,好歹只要自己出息也能出人头地。

莫氏自是大哭一场,自叹命苦,好不容易嫁到了王府,就当了寡妇,连个一儿半女傍身都没有。想她年纪轻轻,就要独守空房,真有几分耐不住,可是又不敢有别的想头。倒是太妃提过一次,她若愿意尽可改嫁,可莫氏哪儿敢当真啊,先不说娘家容不得她,便是再嫁了,也尊贵不过杭家去,还不如慢慢熬着,日后分了家,她好歹也是老祖宗一个,算是得了出头之日。

如今咱先不论杭家往后的情形,单把王妃魏氏给交代清楚了。

还在宫里之时,魏氏就听说了前朝的事情,得知自己娘家的惨淡结局。那毕竟是她娘家,她的依靠,她岂能眼睁睁看着,有心向太妃求情,可是一触到太妃冰冷的目光就不敢再说。好不容易熬到回府,等着王爷归来,谁知这一夜真是苦涩得不行。自己的儿子至今未有子嗣,老四这个克子的,倒被他先得了个儿子。

董风荷还真不简单啊。别的女人,若是早产,怕是吓得昏死过去不可,几个稳婆在都不一定能保母子平安。她倒好,被那番惊吓追杀,在荒郊野外,居然还能拼着一口气把孩子生下来,连自己的命都保住了,这不得不叫她又是佩服又是生气。这个女人进府,真是害惨了她。

王爷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外书房安歇,中午醒来向太妃请了安,就直接进宫了,她根本连面都见不到,更别提为魏家说情了。王妃不是没脑子的人,当然清楚凭自己家的罪行,那是绝不可能轻饶的,可毕竟一母同胞,她再不救,谁去救?好歹杭家此次立了不小的功劳,皇上总会卖三分面子吧。

待到这日深夜,王爷方回来,而魏氏红着眼巴巴等着。

且不管王爷与王妃说了什么,只知第二日起王妃就重病卧床了,据说是受了连番惊吓所致,夜里常发噩梦。五少爷与蒋氏连日连夜伺候床前,王妃的病势并没有太大好转,只常常与他们说些怪异的话,彷佛在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不止王妃,连四夫人也大病一场。这病来得古怪,据说那日出宫回府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口出呓语,也有人说是恭亲王自来疼爱这个女儿,怕是舍不得她,要来带她一同走。鬼神之说自然不可信,但四夫人的病果真没有好起来,缠绵病榻十来日,就去地府报到了。

这下,杭家算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前头三少爷的丧事还未办好,又接连着四夫人的丧事,偏偏王妃卧病,世子妃坐月子,连个当家理事的人都没有。最后实在无法,只能让太妃出马,料理府中之事,不过太妃年迈精神不济,办起事来难免有些健忘。三少爷的丧事倒还好,办得算是热闹,前来吊唁祭奠的人挺多;四夫人却过于冷冷清清了。

说起来也怪不得杭家,四夫人是恭亲王府的女儿,谁没事敢沾染上她呀,也就杭家这样深的圣上信任的还能不被怀疑牵连。是以,四夫人的丧事统共只有杭家自己族里的人来祭奠了一下,亲朋好友一概俱无。

办完四夫人丧事之后,四老爷借口年老体衰,辞了吏部的官,回家养老。家里一切至此后交给了儿子媳妇。而四老爷也在一年多之后,因思念爱妻亡故。

其实,圣上看在杭家的份上不予追究四老爷,但这也只是为了杭家的体面,究竟该办的事还是要办,该死的人还是要死。这一点,圣上为人坚毅果敢,是不会有任何迟疑的。只因了解圣上性子,是以此事上,王爷也没怎么求情,皇上肯体体面面让四老爷去已经是开恩了,而且没有连累到七少爷他们两个儿子。

七少爷因接连父母之丧耽搁,一直未能科举出仕,待到六年后,才在大比中中了进士,任余杭知县。

这个话就说的有点远了,咱们重新说说王妃。

这日,是端阳佳节之后有十日了,杭莹回娘家给母亲侍疾,她这之前也回过一次,因放不下刘家小侯爷当晚就回去了。这次来,却是打算住两日的。

宫里的事杭莹自有耳闻,刘夫人没少在她跟前提点,她心知母妃处境尴尬,日子难过,又听兄长说自母妃病后父王从未踏足过安庆院一步,心里又急又愁,有心要替母妃在父王跟前求情。

王妃又睡着了,安静白皙的睡颜中带着一缕清愁和病态,五少爷轻轻招呼了自家妹子出去,满脸忧色。

杭莹无奈得坐在玫瑰椅上,支着下巴不语,半日终是问道:“父王还是不来看母妃吗?或许父王一来,母妃就好了也说不定。”

杭天睿可没有杭莹想得那么单纯,注视着中堂上挂着的对联,喃喃应道:“谈何容易啊。母妃之病乃心病,药食无效,舅舅身死,外祖母、舅母等人均被流放岭南,叫母妃焉能安心养病。”

“你说的我也明白,可是难道就这么看着母妃一直病着吗?父王与母妃十几年夫妻之情,莫非半点都不顾及了。”她说着,呜咽出声,母妃的为难她明白,父王也有父王的无奈,但眼看母妃即将不起,她哪儿还能按捺得下心中焦虑啊。

“若父王当真不顾及,咱们俩在这府里也就没有容身之处了。”虽然魏氏不曾与他细说过什么,但听那些话头,他也能揣摩出个大概,先王妃之死、大哥之死,即便不是魏氏下的手,与她也有一定的干系。还有四哥两个未婚妻、三叔,又有哪一个是好死的。太皇太后作虐太多,母妃是她的棋子,若说手上不沾半点血腥,连他都不信。

杭家念着情分,不去追究母妃,但韩家呢、佟家呢,难道个个都算了不成,他们眼睁睁看着杭家表态呢。

父王不翻脸计较,那已经是念着十数年夫妻情谊了,给母妃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杭莹听得噤了声,事情似乎比她预想得还要不堪,这让她这位在杭家锦衣玉食十来年的郡主情何以堪?

一面是骨肉相连的亲人,一面是亲生母亲,叫杭莹怎般抉择。最后,她跺了跺脚,起身哭道:“别的我也管不了,我只求父王去见母妃一面,母妃每日悬悬而望,不就是等着父王吗?”

杭天睿苦笑着摇头:“你以为我没去求,父王连我都不肯见。”是不是,父王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少年早逝的大哥呢。

“什么?父王不认我们了吗?”这个消息对杭莹的打击可想而知,她颇受王爷宠爱,如今可能失去母亲,又可能失去父爱,由不得她不震惊慌张。

“或许过段时间,等父王冷静下来了之后,会见我们吧。毕竟我们都是他的亲生骨肉。”王爷虽然偶尔严厉了些,但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只是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吧。

杭莹傻傻坐下,无神得说道:“我们等得起,母妃等不起了。”

兄妹二人静默了许久,杭莹才回过神来,正色对杭天睿说道:“我知父王心中有心结,但母妃好歹为他生育了二子一女,他总不能绝情至斯。他不肯见我们,我去求四嫂帮忙,四嫂的话,父王定是能听得进的。”她说着,又站了起来,要往外走。

杭天睿忙赶上前一把抓住她,低声喝斥道:“四嫂早产,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几月都不能下地,你叫她怎么帮忙。何况,何况,一心要对付她的又是太皇太后。”他们与太皇太后的血缘关系虽远,身上留着相似的血液,凭什么,要让四嫂去为半个仇人说情呢。

闻言,杭莹只觉所有的路都被阻断了,左右不是,荒凉绝望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引得她颓然无措,只能与兄长相看含泪。种下了恶果,就要自己吞下去。

暂且按下王妃的病情不论,单说凝霜院的后事。

风荷一睡睡到第二日中午都未醒转,杭天曜急得团团转,抓了几个太医都说无妨,只因世子妃早产损耗太多元气。闻言,杭天曜既怕风荷睡得久了饿,又不舍得唤醒她,只一个劲命人做了新鲜的吃食来热着,自己守在床前寸步不离。

太妃暂把杭天瑾的丧事安排了一下,才抽出空到凝霜院来瞧瞧,抱着重孙对杭天曜说道:“哥儿的名字可想好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一点都不上心。”如今这个重孙可是太妃心里头一份的人,连杭天曜都要往后靠。

“要不是他闹着要出来,怎么会把风荷累成这样,等到满月的时候再取名字吧。”杭天曜扫了一眼自己儿子,又软又小那般柔弱,惹得他满心怜爱,偏还嘴硬。

他的话逗得太妃和屋里伺候的下人都笑了起来,周嬷嬷顺着打趣道:“娘娘,咱们小世子真可怜,刚出生就惹恼了父亲,连个名字都不肯赐,奴婢看啊往后还是娘娘带着小世子好些,免得世子爷委屈了咱们小世子。”

她刚说完,杭天曜就忙忙拒绝道:“那如何能成,祖母年纪大了,哪儿搁得住这小子折腾。孙儿年幼时就让祖母操碎了心,如今也该让祖母好生享享清福了。”他说着,暗自对奶娘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把孩子抱下去,省得太妃说得兴起真把孩子抱走了,等风荷醒来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奶娘刚来府里不久,自然有些拘束,小心翼翼上前小半步,终是不敢从太妃手里去接孩子。

正说话间,却听里间传来响动,杭天曜也不管儿子了,几下子不见了人影。

太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孩子交给奶娘,一面说道:“走,咱们都进去瞧瞧,应该是老四媳妇醒了。”

杭天曜跪在床沿上,伸了伸手,又顿了一顿,万分轻柔地抚摸着风荷的脸颊,语气爱怜里透着担忧:“娘子,你觉着如何?要不要让太医来把把脉。小脸都瘦成这样了。”

风荷靠着石榴红的软枕歪着,头上戴着紫色的貂毛昭君套,脸色虽白些倒也不差,她抚了抚额,蹙眉问道:“如何给我戴了这个,现在是五月里,又不是冬日。我睡了多久了?”

“娘娘不知,世子爷听太医说月子里若是吹了风往后都会落下病根,便命奴婢们找出这个来给娘娘戴上,说是暖和。娘娘是从昨儿晚上睡的,现在刚过了午饭时辰。娘娘也饿了吧,奴婢命人传饭。”昨日看到风荷的情景时,云碧吓得腿都软了,深恨自己不曾跟着去。

太妃扶着周嬷嬷的手进来,闻言亦是笑道:“快传饭来,定是饿坏了吧。”她说着,坐到了床沿上,细细打量着,又满心喜悦道:“孩子,辛苦你了。”

风荷欲要伸出手来,杭天曜赶紧把她按了回去,嗔怪得瞪了一眼。无法,风荷只得含笑回道:“让祖母担心了,是孙媳的不是。”

“这是咱们家连累了你母亲、嫂子,更害苦了你,岂能是你的不是。等你好了,让老四狠狠给你赔罪,谁叫他一味在外不着家,倒把自家娘子没放在心上。”太妃半是怪责的觑了杭天曜一眼,又想他自己先被唬得不行,方软了下来。

杭天曜尴尬得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从奶娘怀里抱了孩子过来,嬉笑着对风荷道:“娘子快看看吧,我们的儿子。”孰料,他话未说完,孩子就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声音洪亮,竟是一点都不像不足月的婴儿。

他这一哭,风荷太妃等心疼极了,俱是埋怨得瞪着杭天曜,风荷试探着从他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摇了摇,谁知孩子即刻止了哭声,小小的嘴巴红润润的,吐了个泡泡,然后又闭上眼睡着了,安详得似乎从来没哭过。

孩子的头发乌黑浓密,与风荷的一点不差,小脸有些皱巴巴的,白里透红,睡着的时候每每喜欢扁着嘴,看起来似在笑又似在懊恼。风荷的心都被这个小不点软化了,彷佛能滴出水来,只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幸福,柔柔得在他面颊上亲了亲。

也不知孩子是不是感受到了,竟是勾起来了嘴角,上弯成微笑的弧度。这一来,更把风荷和太妃看得惊异不已,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杭天曜被太妃推到一旁,眼巴巴看着从前对他最好的两个人现在都对着出生才两天的小子发花痴,心里越发气愤起来。他好不容易想在娘子面前卖个好,勉为其难抱抱他,他竟然这么不给面子,以后休想自己给他好脸色,杭天曜暗自决定,要当一个王爷那样的严父。

奶娘抱了孩子回房安歇,这边太妃坐着看他们夫妻俩吃饭,笑吟吟问道:“老四,你是几日没吃了,怎么还与你媳妇抢,这是专给坐月子的人准备的,你吃了算什么。”

杭天曜倒是不害羞,勒令丫鬟们不许动手,他要亲自喂风荷。喂也罢了,一边喂还要一边自己吃,幸好厨房备的多,他再吃也吃不完。

丫鬟笑着解释道:“从昨儿到现在,世子爷好似还未用过任何东西呢,难怪会饿。果然娘娘醒了,吃的分外香甜些。”

风荷低眸睨了杭天曜一眼,面上微微泛红,还是由着他去。

太妃越发开怀,摆手笑道:“罢罢,咱们都是没眼色的人,人家显见得嫌弃我们在这碍眼,我们还不自知。走,咱们让他们小两口儿自在说说话,晚上再来闹。”

“祖母,三哥他……。”猛地想起此事,风荷变了脸色,却是说不出口。

太妃也是敛了笑容,半日摇头道:“你好生歇着吧,你三哥的丧事我会为他办得风风光光的,往后两个孩子,却要你多多上心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在这样的豪门大院里,太妃不想都知他们的处境会很艰难,幸好老四媳妇是个念旧情的人,何况一向对两个孩子好。

“嗯,孙媳明白。去叫含秋来。”她眼圈一红,忙飞快地拭去,太妃年纪大的人,本就经不起这样的生离死别,她何苦再招了她伤心呢。

太妃领着人走了,屋子里的气氛静默了下来,本来孩子出生是大喜事,可是有杭天瑾的丧事在前,还有谁能无所顾忌笑得出来。

杭天曜搂了风荷在怀,微微叹了一口气,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莫要太难过了,祖母说得对,只要咱们把两个孩子好生抚育长大,三哥和三嫂在地下才能安心呢。”

她强点了点头,对进来的含秋吩咐道:“这几日,你就多去临湘榭走走吧,替我照应着慎哥儿和丹姐儿,多多安慰他们,万不可叫人委屈了他们。”

“奴婢知道了。”含秋蹲了蹲身,行礼退了下去。

杭天曜怕她多想伤身,便岔开了话题:“昨儿母亲本要留下来陪你的,只我见她受了一日的惊吓,怕是也累了,便苦劝了她与父亲先回去,说是待你醒了给他们送信。这会子遣个人走一趟吧,免得他们悬心。”

风荷点了点头,想起陈氏,忙道:“嫂子如何了?昨儿也没见到她。”

昨日的一幕幕总是忽然涌上杭天曜脑海,吓得他出一身冷汗,他搂紧她的身子,把下巴搁在她头上,轻轻回道:“母亲说,嫂子她动了胎气,先于我们送回了城里,后来太医开了几幅安胎的药,说是不打紧,静养着就好了。娘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当时晕过去了,在我眼里,比天塌了还恐惧。娘子,对不起,我说过会好好护着你的,谁知依然叫你经历这般危险的事,是我没用。娘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往后再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了,不要离开我。”

风荷虽然没有经历过那种事,却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何况她已经为他生了孩子,又如何会离开他呢。她柔柔抱着他的腰,伏在他胸前,郑重地点了点头,许下她的承诺。

杭家世子妃产子,宫里皇后、太子妃都赐下了丰厚的赏赐,贵重药材更是不断送到杭家,一时间,杭家这位未正名的小世子成为了继太皇太后、恭亲王之后的风云人物。

偏偏杭天曜也是个倔强的人,那日说了要满月之日再取名之后,任是太妃怎般催促都不肯改口,后来却是风荷想了一个小名,唤作昊哥儿。于是,大家就这么叫开了,以至于后来杭天曜取了大名,倒没几个人记得。昊哥儿也是个记仇的人,等到长大后,旁人问他叫什么,他只管说叫杭昊,压根不提父亲取的大名。

时光转瞬即逝,已是一个多月之后了,杭天瑾和四夫人的丧事完结,朝堂上也渐渐平静下来。王妃的身子或好或坏,却也被她撑过来六月。待到七月里时,方真正沉重起来,连床都不得下,饮食难进,只每日望着门前,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这之间,王爷竟是狠心一步都未踏足过她的屋子,无论杭天睿杭莹如何去求,他愣是没答应。这日恰是七月十五,传说中的鬼节,太医诊了脉之后连药方都没开就告辞了,而再看王妃,连呼吸都很是费力,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若无人提醒几乎认不出来她就是魏氏。

杭天睿、蒋氏、杭天琪、杭莹,连刘家小侯爷都来了,俱是守在屋子里,杭天琪一直抱着姐姐哭。

王妃神智尚清,目光里充满了失落,却不肯偏离门首一寸。到了午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勉强握着杭天睿的手,吃力得说道:“小五,往后,往后弟弟妹妹都要你照料了,母妃怕是不行了。莹儿有小侯爷,小侯爷为终身依靠,就只琪儿年小,又自来被我惯坏了,你,要严厉管教他,不要心软。他长成后,不求富贵,娶个贤淑懂事的小姐,和和顺顺的才好。

你们父王怪我,但心里还是疼你们的,母妃与他生活了十来年,知道,他的性子,是个外冷……内热的,他不会委屈了你们。别学母妃,要听你们父王的话,不是自己的争了抢了也是得不到的,你要记住了。是我……明白的太晚了,你们父王……不肯原谅我,也怪不得他。”王妃每说几句话就要停顿一下,粗重得喘口气,脸上泛出了青白色,有点渗人。

杭天睿性子温和,一向是在王妃庇护下的,突然间要自己担起那么多,又是害怕又是伤心,紧抓着王妃的手,泣不成声。

杭莹跪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哭得凄凉无比。

王妃又把手移向了她的方向,杭莹忙一把握住,唤了一声:“母妃。”

“莹儿,小侯爷待你好,侯爷夫人……把你当亲生女儿待,你要,更加孝顺他们才是,相夫教子,家里的事不需挂念。出了嫁……的人,到底是别人家的了,不要、任性,有事听侯夫人教导。小侯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交给你了,你……替我多多担待她。”无论王妃有什么阴谋诡计,至少几个孩子,都是真心疼爱的,完完全全的慈母之爱,不掺任何杂质。

杭莹与刘家小侯爷婚后,感情一直颇为和睦,两人一个温润体虚,一个单纯可爱,挺能说到一块去。而且刘小侯爷心里感念杭莹不计较他的病弱之躯,毅然下嫁于他,对杭莹自然更是爱惜呵护。侯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对杭莹自然是器重得很的,虽然刘家家大业大,但也愿意细心教导,以杭莹的聪明,不怕打理不好。

闻言,刘小侯爷直直得磕了一个头,正色说道:“岳母大人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娘子的,保证绝对不会负了娘子。”他容颜白嫩,说话时声音有些虚,但神情真挚,实在是个叫人信任的谦谦君子。

恰这时,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王妃病重反而是最先听到的那个,猛地要坐起身来,却只是挣了挣。杭天睿赶紧扶了她起来,在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脚步声停顿了,王爷蹙眉立在帘外,叹息了一声。魏氏确实是身不由己,但这抹杀不了她在整个阴谋里扮演的角色,华欣、煜儿的死多多少少与她有些关系,想起早逝的前妻和爱重的儿子,王爷是绝不能原谅魏氏的。但母妃说得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魏氏进门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对他也算体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倘若连她最后一个小小的心愿自己都不能成全的话,自己也太狠心了。

他慢慢掀起湘妃竹帘,探进半个身子,露出黑色夏衣的下摆。

“王爷,”魏氏的眼圈一红,低头忍了忍,才抬头笑了起来:“让你们父王坐,屋子里都是药味儿,开窗透透风。”她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面上有薄薄的胭脂色。

十九年的夫妻,她怎么可能对王爷没有一点情意呢。老夫少妻,王爷足足比她长十岁,身上充满了成熟男子的稳重气息,亦是个体贴会疼人的,虽然表面上总是淡淡的。这些,却已叫她动情。

她是太皇太后安在杭家的棋子,可这颗棋子也是活生生的人,对那个朝夕相处的男子生出了敬仰爱慕之情,因此,她也活得更痛苦。她不得不服从太皇太后的旨意,这里边自然也有她自己的小小私心,但更多的是不得已;她总是忧心阴谋败露,担心王爷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只因她心底的在乎。

她做惯了贤妻良母,重病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闻不惯屋里的药味。不知这是长年累月的扮演使得她养成了习惯,还是当真心里看重他胜过自己。

王爷的鼻子酸了酸,上前几步,叹道:“你保养着身子要紧,管这些作甚?而且太医说了你不能吹风的。”王妃的病是心病,她若不生病,王府里也容不下她为王妃,是以,她宁愿病了,好歹死了也是杭家的媳妇,他的妻子。

“你们出去歇歇吧,让我与你们父王说说话。”她笑得一如初见时的娇羞默默,那时候,她还是明媚的少女。

几个儿女强忍着心中的悲痛退了出去,除了杭天琪年幼不懂事之外,另外几个都是一眼看出来王妃这是回光返照了。不然方才连说话都困难了,怎么这会子瞧着反而利落了起来呢。

“我打算明年或者后年把王位让老四袭了,你看怎么样?”王爷摸了摸她骨瘦如柴的手,心中酸涩,当初华欣离世之前,也是拖了一两年,越拖人越瘦弱不堪。

王妃先是一愣,继而微笑不语,过了好半晌,才道:“王爷累了这些年,是该好好歇歇了。老四与他媳妇都是能干之人,不会让王爷失望的。老四媳妇的为人我也信得过,是个能容人的,我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与其等到王爷百年之后传位老四,还不如现在趁着王爷康健呢,好歹自己两个儿子能在王爷的庇护下自立门户,不至于将来全无依靠。

她笑着,试探着抚了抚王爷粗黑的眉毛,口里徐徐说道:“王爷于内宅之事一向不在意,往后妾身不在,要好生保重身子。王爷年轻时受了伤,每当冬日里总会发冷难受,记得让药房多多备下药,免得一时要用缺这少那的。哎,紫萱跟着妾身多年,倒是细心,也清楚王爷的喜好,有她继续服侍王爷,妾身没什么不放心的。

妾身身边的丫鬟,想要出去的放了吧,如果愿意留下来服侍王爷,就当替妾身尽心了。姚黄稳妥,亦是忠心,王爷放心使唤吧。”既然要走了,不如最后再当一回贤妻,而且她是真心放不下他。王爷的性子,怕是不会续弦了,屋里再没个服侍的人,生活必会不顺心啊。

杭天睿几个在外间等了有小半个时辰,才看到王爷缓缓步了出来,口里说道:“进去吧。”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儿女冲进屋,才发现王妃已经没气了,嘴角挂着安详的笑意。

如此,杭家接着又是大办丧事。

因着接二连三的丧事,昊哥儿的满月礼都没有举行,只是外祖董家送来了庆贺之礼,两家人一块吃了个饭。

时间一忽而过,王妃丧事结束,已入深秋了。风荷能下地行走,不过不能向原先那样劳累,杭天曜也不准,府里的事还是由太妃掌着,风荷常派了沉烟几个过去帮忙。

这日是风荷生辰,董老爷夫妻二人前来探望女儿。

自从那日董老爷不顾自己安危,拼命将董夫人救下之后,两老就不像之前那样疏远中透着无奈了,倒有点相敬如宾的样子。不过,董夫人即便原谅了董老爷,有些话也不肯说出口,以至于两人说话行事一如年轻时亲近,就只一点,便是到了晚间,一个继续住僻月居,一个独自回书房。

董老爷是满心想要夫妻和好的,但董夫人不开口,他哪儿敢冒失呢,生怕真个惹恼了董夫人,那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就彻底白费了。于董夫人而言,这种事原该董老爷主动,总不好叫她先开口吧,她一向脸皮极薄。

风荷看老两口的样子,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杭天曜都暗地里对风荷眨了眨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待二人去看外孙时,风荷才偷偷掐了掐杭天曜的胳膊,轻声娇斥道:“做儿女的不说孝敬长辈也罢了,你还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亏了我把你当好人。”

“哎哟,娘子轻点,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从中说和说和,这种话,我脸皮薄,说不出口。”他难道还管到岳父岳母房里去了不成?

“谁要你说和了,你平日不是一向自诩聪明能干吗,点点小事都办不成。”风荷气鼓鼓的捏了捏杭天曜的脸颊,昊哥儿那细皮嫩肉的,摸起来滑不溜手,真是舒服,可惜风荷舍不得,只能捏杭天曜出气。

杭天曜这是里外不是人,便打了包票,说是有办法让董老爷夫妻十日之内和好如初。风荷还只不信,再看杭天曜信誓旦旦的样子,勉强允他胡闹一回。

谁知事后才第三日,董华辰就传来董老爷夫妻和好的消息。风荷又惊又奇,拉着杭天曜问他到底支了什么招?杭天曜先还不肯老实交代,搁不住风荷又是撒娇又是威胁的,终于自得的抖了出来。原来他暗地里教给董老爷,让他假装去董夫人屋里说话,到了饭时赖在那不走,趁机多喝点酒,酒一多脸皮自然变厚,然后赖在那里不走即是了。

董老爷依样画葫芦,居然真被他赖上了。后来董夫人听说是女婿想的法子,羞恼的再不肯去杭家了,若是实在想念女儿,也会叫人打听清楚了是日女婿在不在家,必得等到杭天曜不在方肯偷偷过去。

为此,风荷又把杭天曜埋怨一回,理由是杭天曜不正经。

杭家的日子渐渐平稳下来,朝堂里也安静不少,皇上对功臣家里都大肆嘉奖了一番。话说太子纳的那位魏氏侧妃,在第二年春难产,母女俱亡。其后不久,太子妃生下了太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

虽然太子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但两人这么年轻,多得是以后,也便撩开手去了,并不因此而冷落了太子妃。

这年,皇上作主,给韩家小侯爷指婚,指的是嘉郡王府小郡主,两家合计过后把婚期定在了十月里。嘉郡王妃舍不得女儿,但韩家小侯爷年纪大了,等不起,想想韩家确实是难得的好人家,狠狠心应了下来。

成婚之日,杭家作为萧家姻亲,俱是上门恭贺。嘉郡王府世子妃第二胎生的是女儿,比起头胎的儿子来,萧尚似乎更喜欢这个女儿,甚至会带女儿去他书房耍闹,那可是世子妃都不大进去的地方。

世子妃见萧尚喜欢孩子,虽对自己还是一般,心里也是高兴的。好歹除了自己之外,萧尚并不对别的女子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只要没人与她抢萧尚,她还是很温柔体贴的好妻子。

庄郡王在昊哥儿二周岁生辰那日,向皇上请旨,把王位让杭天曜袭了。

因此一来,杭家面临着分家。二房、三房、四房、五房都分了出去,杭天曜几个兄弟倒是没有分家,依然住在一起,只是公中的账还是分了清楚。

杭天睿领着闲职,偶尔也办点正经差事,加上有蒋氏的嫁妆、公中的产业,日子颇为过得去,然后他把魏氏留下的嫁妆都给了弟弟杭天琪。

丹姐儿和慎哥儿虽有莫氏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有了还不如没有呢,一味把着分到的那点产业,对两个孩子尽量克扣。好在太妃、王爷、风荷等对两个孩子颇为照顾,时常接到自己院里住上一段时间,因此莫氏也不敢怎么样,究竟到头来只是伤了自己的体面。

初春的太阳温暖而明媚,照在人身上,彷佛心情都能飞扬起来一般。刚刚探出头的白玉兰亭亭玉立在枝头,玉洁冰清,婉转妩媚,风吹过,送来一缕幽旎的香味,丝丝入扣。

黄花梨的案几摆在院子里,上面只有一副画卷横铺着。风荷上穿雨过天青玫瑰纹亮缎对襟长褙子,下着浅银红撒花百褶裙,松松卷了袖子,抚额出神。

沉烟与含秋携手过来,含秋已经做了妇人装束,一身新鲜颜色衣裳,带着初为人妻的羞怯。

“奴婢给娘娘请安。”含秋恭恭敬敬跪下行了大礼,低着头。

“哦,你来了。”风荷闻言抬头,登时笑了起来:“快起来,让我瞧瞧咱们谭清家的,倒是像模像样的,谭清没欺负你吧。”

含秋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侧了身,羞恼不已:“娘娘也打趣奴婢,亏了奴婢一直当娘娘和沉烟是好人,原来也这么不正经。”

听她这么说,沉烟索性问道:“我们怎么不正经了,这个倒要问个清楚明白。”

“是啊,难不成谭清家的还是叫错了。”风荷坐在太师椅里,倚着嫩绿色绣桃红小花的迎枕,眉眼含笑。

她不说尚可,一说含秋的脸登时红透,跺着脚不依。

“母妃,母妃。”娇嗲软糯的稚儿声音从侧前方传来,门口处,摇摇跑来一个小不点,短短的腿迈得还很快,唬得奶娘在背后脸色都变了,后头几个丫鬟忙忙追着。哎哟,这个小祖宗,日日折腾,比旁的孩子几个都辛苦,她们两个奶娘都顾不过他来。

风荷瞬间扬起大大的笑脸,欠身伸开双臂,口里轻嗔着:“慢一点,又没人赶着你。”

“母妃,”昊哥儿已经快三周岁了,刚开始圆圆的脸型渐渐变得棱角分明起来,一双丹凤眼带着桃花般的笑,小小的红唇薄而有型,下巴像极了杭天曜,皮肤白嫩得胜过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你别瞧他这时候挺像个懂事的公子哥儿的,其实脾气不小,在府里那是说一不二的,除了风荷谁都不怕。虽然杭天曜立志要做严父,可惜生的儿子不争气,他这严父没个好儿子来管,恨得杭天曜嚷嚷着要再生一个闺女,免得萧尚取笑他。

昊哥儿一个猛子扎进风荷怀里,咯咯笑着,小腿蹬蹬蹬得开始往上爬,坐在了风荷膝上,送了风荷两个香吻。

风荷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亦是啄了啄他的脸颊,笑骂道:“尽会讨好人。父王不是叫你写字吗?这么快就写完了?”

昊哥儿一个劲往风荷怀里钻,软软的小手搂着风荷脖颈,小鸡啄米般的点头:“昊哥儿写完了,写完了。母妃,父王呢。”这小子,一双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知道父亲不在,心下得意起来。

可惜,他只顾往屋子里瞧,没发现背后进来了一个人,那便是臭着一张脸的杭天曜,眼神不善。

“母妃,昊哥儿出去,去外祖母家,母妃,父王不在,快点叫她们备车。”他声音嘹亮,带着欢快的笑,不停扭着身子。

杭天曜冷冷扫了一眼,抱起儿子交到奶娘手里,沉声喝道:“不是说过不许叫你母妃抱吗?你母妃身子弱,哪儿抱得动你。”说着,自己依着风荷坐了下来,手放到了纤腰里。

昊哥儿又气又恼,狠狠瞪了奶娘沉烟等人一眼,责怪她们没有知会自己。然后扁着嘴,眼眶里裹着一包泪,可怜巴巴唤着“母妃”。

风荷最见不得昊哥儿受委屈,啪一下拍掉杭天曜的手,忙拉了昊哥儿到自己怀里哄道:“乖,昊哥儿不怕啊,咱们明儿一早就去外祖母家,好不好?不过,在这之前,昊哥儿要把早上母妃教给你的诗先背会了,昊哥儿可是小才子哦。”

闻言,昊哥儿得意的冲杭天曜做了个示威的动作,摇头晃脑背起了将进酒。顿时,院子里响起幼儿稚嫩的嗓音,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铿锵有力,手上还时不时比划一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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